一九八○年七月五、六日
導師:許多人相當執著於自己的個體性,他們的出發點首先永遠是自己獨特的個體性,並在此基礎之上展開探索,因為他們尚未準備好放棄自己的個體性。一方面他們想要保全自己獨特的身分(個體性),同時卻又想找到真理。但是在找尋真理的過程中,你必須放棄自己的身分。如果你真的瞭解自己是什麼,將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是某個人,不是某個獨立的個體,也不是一具身體。而那些依然執著於自己身體的人,尚未準備好接受這樣的真知。
名稱與形相顯化萬千,帶著不同的色彩和特性,然而其根源都是「水」。[1]但是卻沒有人會說「我就是水」,反而會說「這身體是我」。但若是你能看到身體的根源,就會發現身體終究只是由「水」而生。所有的植物和每樣事物,這所有的名稱和形相,都只是由「水」而生。然而,還是沒有人會把自己等同於「水」,他們會說「這身體是我」。所謂的「天堂」或「地獄」(或你還可用其他名字來稱呼它們),都只存於「地」,所有的名稱皆附著於形相,而所有的形相皆由「地」而生,再重回於「地」。所以,不論天堂或地獄的存在都只是概念而已。科學家們會有新的發現,他們會接受自己「我在」認知之意識的幫助,然而,他們卻不知道「我在」是什麼。無論他們發現什麼,都無法直接把握住它。各式各樣的書出版問世,但終究是克里希那(這並非某個人,而是那個住於﹝某個﹞形相之內的意識)在寫關於自己的一切,寫下它自己究竟是什麼。我覺得對於現存的經典而言,這樣的總結應當是最為恰當的。
求道者:您是指《薄伽梵歌》嗎?
導師:是的,但我並未說克里希那是某個人,它是意識,住於某個特定形相之內而寫下《薄伽梵歌》。這同樣的意識也在你之內,在嬰兒的你之內,正如它在當下此刻的你之內。時光流逝,這份意識卻依然故我,我稱之為「balkrishna」——「孩童的意識」(child consciousness)[2]。你可以關注一下它,抓住它,然後你就會瞭解它。那個「我」的意識在孩童和老人之中都是同一個。如果你去想今日那些大人物、大學者、大科學家、大政治家的童年時期,那麼,在他們剛出生的那一天,他們是什麼呢?那時,意識已經出現,然而「我」的意識,那份「我在」的認同,則尚未成形。那時存在的還只是「孩童的意識」——「孩童的無知」(child ignorance),那個孩童尚且不知道自己存在。只有當他長大時,他才會逐漸知道自己存在;他會認出自己的媽媽,然後開始收集所謂的「知識」,結果就成為了一個大學者、大人物,卻無人知道什麼是「孩童的無知」。但是智者知道,這就是為何他變得自由自在的原因。他不會沾沾自喜於了悟真我,智者知道那份意識的起源。
這極微的意識含括整個宇宙,但是智者知道自己並不是這個意識。既然如此,他有什麼好沾沾自喜的呢?他是那「絕對」的狀態,「我在」的意識根本無法存於其中。如果你遇見任何智者,你會輕易地認出他們來,因為他們絕不會沾沾自喜於了悟真我,因為他們已經超越了這份真知,他們會說「我不是這份真知,也不是這個意識」。
當死亡發生時,身體中的意識就會離開。那麼身體中的蟲子,它們的生長會如何?在它們當中也蘊含著生命啊!但是主要的意識已經離開。當生命能量離開時,身體就倒下了。
我講這個主題已經有四十二年了。當我遇見我的導師時,他告訴我把所有的神都放下吧!他告訴我,我因之而體驗這個世界的意識,存於萬物之先。[3]所以,我應當單純地安住於這份意識中,不斷地反省它,去到它的源頭,找出它究竟是什麼。我現在正在體驗我之所「在」,正在體驗世界之所「在」,這個事實證明即便宇宙毀滅,天崩地裂,我都不會受到任何影響。如果我會隨著宇宙的壞滅而死亡,那麼,我根本就不可能體驗當下的存在了。
許多的偉大人物都說過如克里希那一樣的話,但任何人在他開口說話之前,他首先應當知道他存在;然後某事發生,他開口說話。但是在說任何話之前,那個「我」的意識必須存在。當處於「絕對」狀態中,那時無有存在;然後存在生起,而你則開始說話。所以,無論你說的是對或錯,在存在生起之前,你不知道你存在。所以,無論你於存在生起之後說了些什麼,無論其真假對錯,也是此。而這個存在之源,你所擁有的「我在」的認知,同樣也存在於一片嫩葉和一粒稻穀之中。
許多人學富五車,卻相信世界存在於前,而他們出生在後,並且相信自己真的出生於此世界中。只要他們還抱持著這樣的信念,他們的知識都不可能是真知;他們其實一無所知。只有當「我」的意識存在時,言語方能產生。在那份意識產生之前,可能有任何的語言嗎?不,你那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存在。你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存在;然後,你才會說有些事發生在自己身上,難道不是如此嗎?所以,無論你說什麼,說的是對或錯,它們的基礎是什麼?
若是「存在」本身缺席,言語根本就不可能產生。一旦「存在」顯現,其後發生的事則被教導傳遞給了「信徒」,然後流傳開來,形成「宗教」,但那些東西都只是些概念而已。你存在,你第一次是如何知道自己存在的?是因為什麼而知道的?現在你知道你存在,但你是如何知道的?
求道者:我不知道。我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,但我無法追溯其根源所在。
導師:當你知道了這份存在的根源,知道了這份「我」意識的根源,那就是解脫,你就會獲得自由,但在此之前你都是不自由的。
求道者:我知道的不多,只是當我按照您推薦的方法開始修練時,我愈是安住在那當中,就感覺愈開心,而且我對自己在人世間的境遇,不再像以往那般操心了。
導師:無論你說什麼,都只不過是世間的語言。若是「存在」顯現之前,你已經了知自己永恆的絕對性存在,那麼,你是否還會有意識地選擇來到這個人世間,進入這具身體呢?實際的情況是,你最初並不知道自己存在,你一直長到兩、三歲時,才開始知道自己的存在。所以,在此之前——子宮裡的九個月,出生後的一、兩年,全是純粹的無知。在不知不覺當中,這些事情全部發生了。所以問題是,在你進入子宮之前,你若是有意識,你還會選擇進入子宮嗎?
求道者:那就取決於我所看到的世間廣告了。若是早知道我的人生會是這樣,我才不來呢!
導師:當一個人臨死時,第一步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存在,存在感會消失,「我在之感」的意識也不存在。然後,醫生會來確認,身體就會被送去火化。雖然「我在」認知之因尚在,物質身體尚在,但「我在」的認知卻已不存在。「我」的意識一旦不在身體裡,那麼,無論你是把身體送去火化、碎屍萬段,或隨心所欲地對待它,又有什麼關係呢?沒有人會反對。
我現在給你留點家庭作業,無論你聽見什麼,等你回家以後,沉思於這個主題,然後寫下一些要點。如果你有疑問,明天可以問我。
口譯者:許多信徒寫信給馬哈拉吉:「我與你遠隔重洋,你在印度,我卻在西方;我也沒有錢趕過來,但我並不覺得我們是分開的。你就在我這裡,和我一體。」他總是會收到類似的信。他們也體驗到合一、非二元性的狀態。
求道者:但他們還是無法超越。
導師:他們仍無法超越它。儘管已經體驗到合一,他們還是覺得應該來到這裡。我告訴他們:「當你們來這裡時,你們的意識就是我本身。只要你還認為自己是個男人或女人,你就錯過了我。但若是你把自己看作意識,那麼我與你就會永不分離——我稱此為『結合』(marriage)。你可想要與我『結合』? 那就擁有這份信心吧!」
現在,我再次地去到源頭。梵語「janmarlana」意為「出生─結合」(birth-marriage)。誰是那正在源頭處結合的雙方?「出生─結合」或兩個主體的結合,一方名為「母親」,但它卻是液態的能量;另一方名為「父親」,當他們結合時,他也是液態的能量。那就是出生。
這就是我多年以來一直在做的靈性教誨,也是我的靈性課題。而我所證入的狀態,清晰無誤地向我表明,我是那縱使宇宙崩壞也毫髮無損的法則,那些就是我的信念。我正在通過自己的親身經驗告訴你,哪怕整個宇宙都烈焰焚天,終至滅盡,我也不會遭受一絲一毫的痛苦,我不會有分毫的影響。我說的是真還是假?
求道者:您是說您的體驗?
導師:是的。
求道者:我相信,那是真的。
導師:所以對我而言,天堂、地獄根本就不存在。當然,有的人相信天堂、地獄之類的東西,因此他們也有可能會尋獲相應的體驗。但是對於我而言,它們根本就不存在。
口譯者:在過去的四十二年裡,馬哈拉吉一直不停地在說話,但現在因為他的健康狀態不佳,說太多話會帶來疼痛。他告訴人們,尤其是來這裡的外國人,在短暫的時間裡盡可能地多學點東西。
導師:偉大的聖人詹尼斯瓦(Jnaneshwar)[4]曾經說過:「我從不虛言;無論世間萬物如何紛雜,畢竟只是幻相,毫無實質可言,全都是虛假的。[5]當下這一刻也不是真實的。」
「存在」生起之前,我並不存在。那麼,那時究竟是什麼存在?現在你說你存在,所以我會繼續談這個話題。什麼是「存在」或什麼是「非存在」?你告訴我:「六十年前或一百年前,我並不存在」,那麼,那時是什麼存在呢?一百年前存在的是什麼呢?無論你給出什麼答案,那是真的或假的呢?
求道者:我相信那是真的。那只是根據我的知識所給出的一個誠實回答。我不知道,我已經記不得了。
導師:所以,當你用「我不是……」來作答時,實相則得以顯現,這是真的。當你用「我是……」來作答時,那就是虛幻的。那就是真理,因為它是永恆的。那就是沒有「存在」的狀態,是永恆的狀態。正因為它是永恆的,所以它是真理。現在,你有了「我在之感」,而這份「我在之感」是受時間限制的,它不是永恆的,所以它是幻相——無盡無休的幻相。現在,有一個法則回答說:「我不知道百年以前存在著什麼」,同樣的法則又說:「當宇宙湮滅之時,它不會受絲毫影響。」
如果你完全相信你的導師,你就會擁有他的恩典。意識或「存在」本身就是愛,它無形無相,它渴望恆存,那本身就是愛,這份愛渴望存在。而你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它,為了維繫它,而這也是非常重要的,因為整個宇宙都含藏其間。因為它,你才體驗了世界,整個世界都在那份意識當中。
因為你是「梵」,所以你不認同身體;當你認同於「梵」時,你就不再是一個「人」了。這就如一個生芒果,慢慢地變成了熟芒果。在那種狀態下,你甚至會發現自己其實不是「梵」,而是「超梵」——「梵」的見證者。
瞭解身體與生命能量的運作是至關重要的,也就是說,這就瞭解受心理影響的身心過程。只有當你瞭解這個,你才會明白原來觀照者與身心過程是全然分開的,他只是默默地見證一切。現在,在這個身體當中,生命能量只是一個概念,但它包含了四個部分,其中我們比較熟悉的有兩個——「瑪德亞瑪」(梵madhyama)和「外凱利」(梵vaikhari)[6]。瑪德亞瑪是源於語詞並通過語詞來表達的思想,但在其下方,則是「帕拉」(梵para)[7]和「帕香提」(梵pashyanti)[8];後者承載並啟動了這整個進程。當生命能量(生命元氣)自發地呼出語詞時,即成為「吠陀」(梵Vedas)。當某種境界超越了吠陀所能描述的極限時,我們稱之為「吠檀陀」(梵Vedanta),意為「吠陀終結」。然而,觀照者卓然獨立於這一切之外,更不會與身體糾纏不清。這是你需要徹底理解的。
口譯者:馬哈拉吉所患的疾病屬於身體和(生命)元氣。他先前說過,無論這是什麼疾病,他早就全然交託給了「存在」。所以,讓「存在」去操心疾病吧!若是「存在」想要加重病情,沒問題!如果「存在」想要令病情消失,也沒問題。無論如何,馬哈拉吉只是見證者,而他已經把疾病交託給「存在」了,因為是「存在」在生病——生病是身體和「存在」的問題,而生命能量則是身體這件器具裡的工作法則。
導師:但凡依附於生命能量之物,包括「吠陀」,其存在的時限無法超越身體、生命元氣以及意識所持續的時間。當那些受時間限制的事物消失時,一切都隨之消失,甚至連「吠陀」都會消失。然而,這一切的見證者本身卻是超越時空的,它根本不操心發生在身體、生命元氣和意識中的事。
當生命元氣消失時,這個工具(身體)也就失去效用。清晰了知這一點的人,不會把自己認同於工具或身心過程。如果他非常明確地了知這一點,那他就可謂是擁有了「智」。這位了知者被給予許多名稱——阿特曼(梵atman;self;真我)、大我(梵paramatman;絕對大我)、自在天(梵Ishwara)和神。這些名字只是為了方便交流而設,除非概念或法則被賦予名稱,否則就無法交流。所以,你必須記住,那個所謂的「阿特曼」,並非具有形相或形狀的某物。
昨天我們談到,人們總是喜歡把名稱與事物混淆,這是應當避免的。所以,若是有人問:「『大我』像什麼?」「『絕對』長成什麼樣子?」那你就回答說:「它像孟買。」那只是一個賦予的名稱而已,你無法拿給我孟買的任何一部分。但我們應當避免與名稱糾纏不清,以至於忘記實質。對於「絕對」狀態,我們賦予了許多不同的名字,但我們必須理解,它本身是無條件的、無屬性的,也不具任何身分。
所有的靈性修行,其實全都是建立在工作法則,也就是生命元氣的基礎上的,因此它頂多能維持與生命元氣等長的時間。你學到的所有知識,無論是物質或靈性方面的,都只是建立在這份意識或生命元氣的基礎上。除此之外,這個顯相世界的人們,再無任何知識可學。因為所有的知識都是奠基於此,所以它們本身都是受到嚴格限制的。因此,有人會自認為是在對「阿特曼」作練習,但實情是他並未在「阿特曼」身上作練習;「阿特曼」跟他的練習完全無關,他只是站在生命能量的角度作練習。因著練習的緣故,當生命能量感覺疲憊時,它會想要休息。當你休息時,生命能量有可能會進入三摩地(梵samadhi)[9]的狀態。然而,無論你體驗到什麼,包括你在三摩地狀態下的體驗,依然不是非時間性的,它仍受制於時間,並且體驗者與體驗本身尚未合一,兩者是全然分開的。[10]我們的任務是去理解這份體驗,而不是跟它混為一談。
世間所發生的一切,全都只是奠基於此生命能量之上,而生命能量通過語詞來工作。整個世界的所有運作都建立於其上,然而「阿特曼」、體驗者或見證者與此完全無關。我再說一遍,見證者就如孟買。沒有任何的行動可以被歸屬於純粹的見證者。孟買能做任何事情嗎?只有當生命能量存在時,行動才可能持續。
當你把自己認同於名稱與形相時,你就落入了陷阱,一生被捆縛。但你真的是那個非時空性的存有,沒有任何身分能夠限制你。當找尋真理時,我們總是帶著形體,找尋有形有相的真理,結果是徒增煩惱。此處有名稱、形相和行動,然而,生命能量一旦消失,便無名亦無形,無欲亦無得,連同希望和野心,統統歸零。
從生命能量的開始到結束,它始終受制於時間;當它疲累而休息時,它還是受制於時間。三種狀態(清醒、沉睡、認知)的生起全都奠基於這份現起的生命能量之上,它們是一種自動自發的過程,而非出自任何人(包括你和我)的欲望。無論你作何種練習,都是通過生命能量這個工具在作練習,仍受制於時間。所以,千萬不要誤認為你是通過「阿特曼」在作練習,無論你自認為受到何種限制,都只是些建立在概念之上的限制,而這些概念又是從生命能量中生發的,所以仍受制於時間。
那麼,這些限制與束縛究竟是何物?我們為何會落入它的陷阱呢?那是因為思想流入了言詞之中,於是乎就有了「瑪德亞瑪」和「外凱利」;至於說更早的「帕拉」與「帕香提」兩種狀態則極其精微,一般人根本感覺不到。「瑪德亞瑪」是思想,「外凱利」則是由思想所生的言語。通過思想和言語,我們開始混淆自己的身分,將自己誤認為「我」和「我的」;而事實則截然相反,因為無論發生什麼,都是全然基於生命能量而發生的,與見證者全然無關。可否請你非常清晰地瞭解這一點,就是這個生命能量現已誤把自己當成身體、思想和言語,所以,它會為某些事情而感到內疚,或誤認為藉由某些行動會為自己掙來功德。然而,真相是萬事萬物皆獨立發生,只是通過生命能量的運作來顯現罷了!若是你完全理解了這一點,那麼就無所謂任何束縛或贏取功德的問題了。哪裡還有神?當生命能量耗盡時,再無活動、思想、語言,無復盛衰盈虧。
求道者:身體的死亡是否意味著生命能量的終結?如果是的話,那麼輪迴轉世之說還是有點道理吧?
導師:「帕拉」、「帕香提」、「瑪德亞瑪」和「外凱利」這四種語(speech),皆是生命元氣之名。在通常情況下,一般人意識不到「帕拉」和「帕香提」,因為它們太精微、太基本、太深層,超出他們的理解範疇。所以,他們會在第三個的「瑪德亞瑪」上展開工作;「瑪德亞瑪」也把自己認同於心智,然後從中流出言詞,也就是第四種狀態「外凱利」。每個無知者都是在這兩種心智和兩種語上工作,並由心智(瑪德亞瑪)中造出所固執的自我形相。如果他是無知的,不瞭解宇宙的奧秘,那麼,他肯定就會談論「轉世」、「出生」之類的概念和理念,因為那就是他的自我認同。因此,所有輪迴轉世之類的概念和理念都是無知者的專利。相反地,只要你放下無明,所有的概念將消失無蹤。
求道者:占星術是否還處在心智的領域,因此屬於「瑪德亞瑪」(第三種語)的範疇?
導師:請記住,「瑪德亞瑪」是我們為心智取的名字,一旦生命元氣消失,對於任何生物(梵prani)[11]而言,哪裡還有什麼過去、未來可言?一個人若是尚未理解生命元氣(它的語言就是那四種語言),就免不了會把自己認同為所有的「吠陀」、所有的活動,以及世間發生的所有事情。你應當理解從生命元氣中流出來的四種語,只要你尚未明白這一點,你就免不了會被心智——「瑪德亞瑪」——操控,而言聽計從。你將再也不會置疑心智帶給你的這些概念,於是,天堂和地獄誕生,各式各樣的功德和罪過粉墨登場。另一方面,一旦你理解生命元氣,那麼,觀察者、見證者將全然獨立於紛紜幻相之外,再也不會跟世間的任何活動糾纏不清。
求道者:一個生前理解生命元氣的人和一個不理解的人,在死後有什麼不同嗎?
導師:那個已理解生命元氣的人將會超越所有的思想概念,不理解之人則會成為他思想的奴隸——他的心智將會不斷地發散出思想,而將他奴役。
求道者:但我的問題是關於死後的不同!
導師:你把什麼稱為「死亡」?現在這些成分已燒完了,它們結束了!這是否就意味著它們死掉了?當某物變得不可見,你稱之為「死亡」,不是這樣的。當某物變得可見,你稱之為「出生」。
求道者:那我們的這具身體還有什麼意義?
口譯者:如今馬哈拉吉不會像過去那般反覆回答這些初階的問題了。現在,微風、陣風與暴風來到孟買的上空,那麼,孟買會享受這些或因之而受苦嗎?大我和「阿特曼」也是如此;它們只可意會,不可言傳。
求道者:但若是死亡之後,那些已理解生命元氣的人和不理解的人結局都相同,那我們又何苦努力成為了知者去理解它呢?
導師:誰能說自己就是無特質、無屬性的超梵,在死後依然無有特質和屬性呢?只有那個活著時已然了悟自己就是「尼古那」(梵nirguna)[12]——無特質、無屬性的人——才能如是說。他不知道自己是「在」或「不在」,「存在」或「不存在」完全無法影響他,那就是「尼古那」,那就是超梵。孟買並不知道自己是否存在,靈魂、「阿特曼」會否上天堂或下地獄?人們會說我病得很重,但我自己體驗到的是什麼呢?我體驗到的只是生命元氣。生命元氣衰落和「存在」消退,根本影響不到我。
曾有人問我:「是否能說您和『我在』是全然相同的?」我回答:「給我一份你是什麼的樣本,再給我一份我是什麼的樣本,然後我就能告訴你,我倆是否相同了。」
求道者:但我很肯定的是,您的信徒都希望您能夠繼續住世。那麼,您會回應信徒們的這個深切願望嗎?
導師:有什麼回應的必要呢?深具信仰者,必會據信而體驗到我的教誨真實不虛。
我們會擁有世界的經驗,是因為有人在體驗狂喜,從我們父母的液汁中,生出了我們所有的痛苦與哀傷。
求道者:您的意思是說對立的雙方總是相伴相生的嗎?苦樂恆存於心是必須的嗎?
導師:所有的概念都是源於你尚未理解自己的真實本質。因為你不理解你是什麼,所以你會受苦。
求道者:馬哈拉吉是否會盡責地照顧他的家庭及其他?
口譯者:是的,而且他做得更多。
求道者:談到生命能量,我們通常意識到的兩個方面是思想和語言(思想的表達)。生命能量的另外兩個方面是什麼呢?在我們的靈修中是否有必要先覺知到這兩者?
導師:「帕拉」和「帕香提」就是你覺知到你存在,覺知到「你在」;它們就是我前面所提到的兩種表達、兩種語。覺知到你的存在,就是覺知到這兩種語,它們的意思是說你處在清醒、沉睡和認知三種狀態中。接下來的兩種語就是你在世間的表演、事業,以及你如何通過心智及其引發的行動來表演。
上述四種語可以通過以下方法來鑑別:第一種語「帕拉」,對應於你的原初狀態,那時的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。然後,會出現一種感覺,就是你即將變得有意識。那依然處於「帕拉」的狀態,但是「帕香提」(意識開始形成)緊隨其後,你會說:「是的!我活著,我醒著,我存在。」一旦你開始擁有「存在」意識,後續的世間行為就跟生命元氣的後面兩種語發生關連。到了這一步,思想出現了,心智開始工作(瑪德亞瑪),語言也開始流經你的心智(外凱利)。
總結一下,首先,我尚不具備意識,我不知道自己存在;然後意識把自己強加到這種無覺知狀態上,直到我們開始感覺自己有意識。最終,隨著不斷地自我強化,進入完整意識階段,我深切地知道自己存在,知道我在那裡。而這就會變成一個概念,從中生起整個多災多難的世界。在那種你尚無覺知的原初狀態下,沒有任何的苦難麻煩。然而,一旦意識旗幟鮮明地跳了出來,麻煩也就隨之而來。這(意識)不是我的,我知道這不是我的,但它是強加於我的;然後我開始說它就是「我」——認同感於焉產生。
先前當我說「意識」時,有人問我是否意指這具身體,我回答:「不是的,不是身體。」為了讓意識能夠得以顯現,它需要一個身體或載體,而身體則是意識的食物。若無食物,身體無法存在;若無身體,意識也無法存在。所以,身體是維繫意識存在的食物。如果身體和食物消失,意識也就只能隨之消失。還有人會問:「所謂的『阿特曼』或『真我』跟這個意識有何不同?」它們其實都是同一回事,只是在不同的語境下採用不同的術語罷了,內涵基本上都是相同的。我喜歡用的詞是「味道」(身體的精華);精華的味道就是「存在」——感覺自己活著,並且想要活下去。人都很喜歡活著的狀態,並渴望盡可能長久地活下去。所以這個味道就是對意識之愛。
求道者:我還有一個問題。今天早上我聽口譯者說,我們大部分的靈修都帶著某種目的性,雖然我們非常積極地參與其中,卻是嘗試對自己的一種操控,它們其實是生命能量的表演?
導師:所以,它們是否有價值,這是你想問的問題嗎?
求道者:不,不。我的問題是,如果我們的靈修不過如此的話,那麼觀照者(見證者)的狀態——這個似乎是您的教導核心,如何能從此等嘗試中生起呢?
導師:儘管依然受制於時間,但是練習會把自己展現於意識中,唯一重要的就是這份展現。當我們在冥想時,完全地專注,這種展現就會發生;然後意識本身(它是強加於我們身上純粹的無知)就會向你呈現出你的真實本質。諸如要去向某處、到達某處或做某些事的問題,根本就不存在,你已經在那裡了。
當然,一個人活在世上就必須工作,必須經營你的俗世生活,但你一定要理解,那些自動蹦出來的傢伙——這個身體、心智和意識,完全是不請自來的。我沒有邀請它來,是它自己不請自來,闖入我原初那無有時空、屬性的狀態中。所以,無論發生什麼,都是在紅塵俗世裡忙活。生命元氣和心智在運作,但是心智會誘惑你相信它就是「你」。因此,切莫忘記,你是那超越時空的見證者。哪怕心智誘惑你說你就是那個正在行動之人,你也別相信它的話,永遠都要把你的身分跟那個正在工作、思考、正在說話的傢伙分開。已經發生的一切——換句話說,那個正在工作的器具——是強加於你的原初本質上的,但你卻不是那個器具。你要把這一點牢記在心。
一切的有情眾生,其內在都有著一位導師。若非有此導師在場,這個有情生命根本就不可能存在。「存在」本身即是導師。
至於說那四種語,它們是生命能量之果。無論何時有生命能量,就會有「阿特曼」,反之亦然。一旦生命能量離開身體,所有的四種語都會離開,自然也就無法感知到「阿特曼」。「我」的意識、存在以及所有的活動,都只是因為生命能量而發生的,所以,當生命能量離開身體,「我」的意識就會不知所終,身體也就隨之倒下。那麼,我問你:「誰在那裡?」
求道者:無名者在那裡。我不知道誰在那裡,因為它沒有名字。
導師:生命能量和「我」意識的存在是鳩占鵲巢,它們體驗了你的存在。你就是因此而知道「你在」;若是沒有前面兩者的存在,你將不可能知道自己存在。
〔馬哈拉吉對某位新來的學生說〕你正在練習瑜伽(梵yoga;union)[13],你有導師嗎?你一直以來試圖「結合」(union)的是什麼?你想把什麼跟什麼結合?結合的雙方是何種存有?
求道者:為了移除小我(ego)。
導師:目前,你只是聽講就好,所以請坐到後面某處。如果你喜歡這裡所說的東西,你可以留下,否則就不必再來了。但是別問任何問題,只是聽著現場的問導師就好。做為一個新來者,你想要問問題嗎?你認為自己不知道?那就對了。無論你自以為知道了什麼,那都是錯的。所有你自以為瞭解的東西都是錯誤的,而你不瞭解的東西才是對的。前者有始有終,後者則無始無終。
求道者:心智必須靜止下來,因為心智的運作會引發干擾。
導師:你說過,你並不是心智。所以無論心智是安靜的或紛亂的,與你何干?你又不是心智,你是你所不知的。現在,你還覺得有必要坐在這裡聽講嗎?
我的意思是,一旦你真的聽懂我說的話,你就沒有必要繼續坐在這裡。如果你真的明白我所說的,你就可以一勞永逸地離開了。
求道者:我想,我們很多人都有這樣的感覺,就是我們當中的一部分人很善於讀書,其他人則不那麼擅長。如果我們只是拾人牙慧便夸夸其談,那真是太容易了。但是,每當您陪伴著我們時,甚至是在閱讀您的書時,都會有許多超越文字、語言的事發生。我想這或許就是我們如此地被您吸引的原因吧!因為您的陪伴能消除我們對於文字和語言的需求,我們不想再說話,只是靜靜地感受那份神聖的臨在。
導師:當你從小習得那份「我」的意識之後,你所收集到的所有經驗印象,而且你所有的話語,也都是建立在「我」的意識之上。所以你說的話,其價值難免會受限,它們隸屬於客觀知識(objective knowledge)[14]的範疇。
求道者:您的教誨全是為了幫助我們從中解脫,獲得自由。有時,概念需要被澄清,但您的終極目的是讓我們從一切概念中解脫。而我感覺自己來到這裡,最大的目的就是要放下糾纏了我一生的概念。
導師:童年本身就是一場騙局,全然非真。支撐童年的是你的身體(無論你有什麼樣的身體,它都不斷地在變化),你的客觀知識也相應隨之變化,但是最終你會變老。無論發生了什麼,都像是場夢,毫無實質可言。而那個孩童,支撐著整場夢境,支撐著整個非真之境;一切都是從他那裡開始的。做為一個兒童,你開始收集各種知識,而當你變老時,你又忘記這一切。所以,那些客觀知識毫無用處。那麼,我問你:「當下此刻,你到底是什麼?」無論你收集來何種身分和形相,你都不斷地在失去它們。那麼,你的真實身分到底是什麼?
假設某個人年紀很大,例如已一百二十五歲,他的身體已變得非常虛弱,最終快要撒手人寰。那麼,我們是因為什麼而說某個人死了呢?為什麼呢?
求道者:客觀地說,當一個人死了,那狀況可謂是一目了然。生命元氣離開身體,而那具身體變成了一堆正在腐朽的細胞。
導師:當那個童年耗盡或熄滅,你就說他死了。之前因為那個童年還在,所以(你說)那個人還活著。
求道者:難道您的意思是說生命開始且終結於兒童般的心智狀態?我理解的是,我們的身體在童年時期啟動了。在某種意義上,那個從出生時刻被啟動之物一旦消停,我們就死了。
導師:為何它會被稱作「童年」?「童年」到底是什麼?「童年」這個詞是如何首次浮現的?試著理解一下,被稱為「童年」的那個法則究竟是什麼?
求道者:在兒童身上,意識還顯得很不成熟,他尚未感覺到自己的獨立存在性,也還未形成「我是這個」或「我是那個」之類的概念,他還是比較隨意的。
導師:在一顆生果子裡,有沒有甜味?
求道者:沒有。
導師:最終,甜味是否會到來?它是從哪裡來的?
求道者:是從果實成熟時的生物化學反應中來的。
導師:當你了知「童年」究竟為何物時,你就解脫了。矛盾的是,你將會發現自己早已解脫。你必須試著瞭解自己的「我」的意識或「存在」。藉由那樣的理解,你可以獲取海量的客觀知識,還能試著掌控世界。但如果你不瞭解「我」的意識,那麼你將會受到束縛。你可以在世上為所欲為,但終有你掙不開的鎖鏈。意識(孩童的意識)必須理解意識,它必須了知自己,那是唯一的一條路。哪怕你活了一千歲,這千年以來無論你時不時地給自己找來各種身分,卻無有一物能夠維持恆常不變。哪怕你長命千歲,卻依然無法給自己找到任何永恆不變的身分。
每樣東西都含括在你認為自己是個孩童的這份認知中,而所有這一切最終都會煙消雲散。所以,你整個的身分也會消失,連同那份孩童的認知,概莫能免。
這個「童年」和這份「孩童的意識」,它是真的嗎?當某人已經領悟此「孩童的意識」(童年)全然非真時,你會如何評價這個人?
按照《吠陀經》的說法,若是某人已然領悟童年非真,那麼他就是「尼古那」、涅槃(梵nirvana)。「涅槃」意指「無例證」(no sample)[15];「尼古那」意指「超越意識」。所以,「尼古那」或涅槃的行動就如孟買,孟買的行動是什麼?那位理解並超越了這條真理之人,其行動就如孟買。
求道者:我覺得孟買一旦行動起來肯定聲勢更加驚人吧!而且傳播速度更快,轉瞬天下皆知。
導師:我所說的孟買並非意指它的這塊土地,因為你無法說清楚孟買到底是什麼。
求道者:我覺得還有比這更好的比喻方式。
導師:當你有標準時,可以比較大小。但若是你將要指稱之物,無論是用「大」或「小」來指稱這唯一的實存時,你又如何去比較?如果你不能找出一個更小之物,你如何能夠說某物較大?每件事情都是相對而言的。
求道者:但我們不是一直都在這樣做嗎?
導師:對於你的世間行為,在這個客觀世界裡,是的,你會使用這些術語,就如在夢裡那般。所以,所有的世間行為都類似於夢中的行為,你是在夢中活動。如夢如幻,一切行為發生。
求道者:對於我們當中的一些人來說,生命創造出不可思議的複雜性以及表面看來極其誘人的夢境。所以要接受這一切只是場夢,看穿它們背後的陰謀束縛,倒真是一大挑戰——許多人都會留戀名望,捨不得放手。
導師:這個意識……當它最初以「孩童的意識」出現時,當「我」的意識首次出現時……因著它的出現,你可以說某個人物很了不起,是個偉人。但假設這個意識從未出現,那你是否還能查探到某人的偉大?
求道者:那我可不知道,因為那樣的話我就處於無意識狀態了。
導師:所以,當那份「孩童的意識」不存在時,你無法查探到其偉大,是這樣嗎?
求道者:可笑的是,我們對於自我覺知的初次印象,居然大多是小時候的傷痛記憶;是這些痛苦的記憶讓人開始意識到自己,而非那些愉悅的時光,因為愉快的時光無須你憶起自己,而且沒有必要依靠自己來艱苦奮鬥。
導師:所以,對你來說,憶起童年意味著(憶起)痛苦的經驗?
求道者:嗯!那就是自我覺知的首次生起,當你受到傷害,感到被拒絕,受到朋友的打擊,被媽媽揍了,或父母忽略了你對愛的渴求。
導師:童年本身就是痛苦的。若無童年,則無痛苦的體驗,對不對?這是對痛苦非常直接而簡單的理解。若是某人沒有體驗過童年,他會有任何痛苦的經驗嗎?所有的痛苦都從童年開始。
求道者:我可不認為成年階段就能好到哪裡去!
導師:我們談論的是一切的起源,它們都起源於童年。而「童年」也只不過是個概念、想法而已。所以,只要你瞭解「童年」,你就一勞永逸地超越了所有的概念,這就是為何我們必須理解「童年」的原因。
「童年」的功能是什麼?它的功能就是讓你知道你存在,那就是它所做的一切。在此之前,你不知「我」的意識為何物。我的觀點(那也是我導師的觀點)就是,童年是一場騙局,它虛假不實。「我在」的認知也是一場騙局,當「存在」顯現時,對於存在之愛便是核心幻相所引發的結果。一旦你知道了自己存在,你就會想要永遠存在。你總是想要活下去,想要存在,想要生存。於是努力、掙扎就開始了,這都是幻相惹的禍。
口譯者:醫生囑咐過別讓馬哈拉吉再多說話了。
求道者:怎麼可能有任何醫生能告訴馬哈拉吉別再多說了?那正是他與我們同在的原因。
口譯者:馬哈拉吉說,醫生為他做了檢查,查出他的病症,建議他別再多說話了。
求道者:那是(醫學界的)標準建議。但在我們面前的是療癒生死的「無上醫師」,而他的藥方則通過他的語言傳遞到人間。